既然求人,就得花钱。
一行人坐进最好的包厢。
常江喊了经理送菜单,打开看到一杯玉米汁68块,骂了句粗话。
乌玉负责点菜,嘱咐冷盘先摆,热菜等人齐了再上。
结果花生吃光了一盘又一盘,茶水一壶接着一壶,圆桌上的冷盘转到地老天荒,对方还没来。
“江海集团的人故意晾着咱。”常江粗声粗气。
常村长开始打电话。
为了一条副食街,羊肠子河矿村村民和江海集团的人打得头破血流,常村长托了在省委党校当老师的亲戚居中说和。
“你现在少说两句。”常村长结束了和党校老师的通话,嘱咐常江,“按我们商量好的,见机行事。”
又等了大半个小时,江海集团的人总算来了。
“张总。”常村长伸出手和对方握,又和对方带来的两个手下寒暄几句。
海大富的二老婆叫张来娣,英文名Lydia,她侄子叫张颂斌。
张颂斌脱下显然面料不错的毛呢大衣,看着常村长等人挂作一堆的黑色羽绒服,嫌弃地皱眉,转身把大衣放在沙发上。
假意推让几下,张颂斌坐了主位。
常村长坐主陪,其他人依顺序坐下去,常江坐下首,乌玉坐上菜口附近。
上了茅台,张颂斌却摆摆手。
“不喝酒。”他说,“我主要看在省委党校常老师的面子。他说咱们这次的事,双方有点误会。先把误会说开。”
省委党校的老师,无实权,有人脉。面子必须给,办事两说。
“常江,给张总满上。”常村长扬声,“羊肠子河矿村和海大富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。没有咱们村的矿和地,就没有海大富的江海集团。张总,你说是不是。”
村民们举起酒杯,江海集团的人按兵不动。
“是朋友,也只是朋友。”张颂斌用两根手指把小酒盅按在桌上,“当年我们给村庄那么多钱,煤矿企业和村庄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。”
常村长举着酒杯不放:“你们挖煤,毁了羊肠子河村的地,脏了羊肠子河的水。这些年你们一不解决,二不处理;我们的户口农转非,地也种不了,只能卖点副食日用,现在你们又赶我们走。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?没这个道理。”
张颂斌依旧按着酒盅:“电给了,水给了,你们是不是以为闹一闹,我们就得管你们一辈子?你们怎么活,活成什么样,那是你们自己的事。当年的协议是签了字的,我们给过现金补偿,也按照协议规定,严格履行了合同要求。”
常村长放下酒杯:“这副食街,这么多店铺,就容不下我们,非撵我们走?”
张颂斌反问:“大烟囱都能炸,副食街怎么就不能关?”
“留一半铺面给我们,行不行?”
“不行,整条街都要关。”
“把我们撵走,你们自己进来赚钱吃独食?你们吃肉,汤也不分给我们喝?”
“那就不清楚了。我管拆管迁,不管招商。”
三言两语,两派人谈僵了。
包厢门忽地打开,乌玉笑着大声说:“上菜了,大冷的天,先垫垫肚子再喝酒。”她又打圆场,“张总,常叔,都是为了工作,又不是什么个人恩怨,何必吃着冷风搞得那么严肃。村企关系全靠磨合,好豆油好豆腐都得慢慢磨,张总尝尝这口现磨豆腐。”
她用公筷给张颂斌和常村长布了菜,吩咐经理进屋介绍菜色。
经理很活络地讲完,两边就着菜的话头聊了几句,气氛堪堪缓和。
常江提起监狱的豆腐白菜,满不在乎:“我跟人械斗,把人脑子打傻了,判了好几年,刚从监狱放出来。依我看,最难受的是看守所,监狱的日子比看守所好过,拘留所进去不用干活,就跟度假似的。”
常村长咳了声。
常江继续说:“里面待习惯了,反而出来不适应,还有点想回去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静。
常村长笑骂:“小江,别胡说八道,等你有活干了,手头有钱,日子就舒服了。”
常江坐在下首,位置正对着张颂斌,刚好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“我有活没活,还不是张总一句话的事。”常江说,“张总,你是贵人,我们这帮大老粗,没文凭没见识,手停口停,请你别砸我饭碗,不然我走投无路,急了就得跳墙,回监狱里头去。”
说罢,常江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,又满上,仰头又干了,再满上,举着酒杯,双目灼灼地盯着张颂斌。
常江的威胁,张颂斌听懂了,脸色沉下来。
“我结义兄弟也刚从监狱里头出来不久,回头我介绍你们认识,以后也能互相照应。”张颂斌不软不硬。
常村长使了个眼色。
乌玉伸手拍常江的胳膊:“吃块豆腐你都话多。那是集团的决定,但凡张总有得选,能不帮我们想办法吗?张总早早跟我们通气,让我们早做打算,真要是个坏的,嘴上什么都答应,最后店关了,他跑了,咱们找人都找不到。”
她又对张颂斌说:“张总,您别理他,您帮着协调,您辛苦,他这人嘴臭,回不过来弯。”
常村长顺着话骂常江:“天天嚷嚷监狱里头好,这么能憋,就别让我给你介绍对象。”
众人哄笑,气氛又好起来。
张颂斌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乌玉几眼。
乌玉注意到了。她还在养身体,不宜饮酒,笑着举茶杯:“张总爽快人,讲话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。咱们村真有事,张总您帮不帮?”
张颂斌说场面话:“我协调搬迁,你们提的合理要求,我该帮当然是要帮的。”
乌玉笑:“张总爽快,冲着这句话,干杯。”
众人把酒满上,干了一轮,乌玉又加了两个菜,借着菜调节气氛。
她心里有数,副食街搬迁的事没得谈,肯定是要搬,显然常村长也是这么想的。
众人都没再提副食街的事,这顿酒气氛融洽地喝完了。
走出酒楼,张颂斌的司机满脸为难地凑上来。
张颂斌脸色大变。
他急匆匆地跟着司机走,乌玉等人也跟了上去。
满地玻璃碴子。
路边停靠的黑色红旗车已经被砸得稀巴烂,形容惨烈。
“谁砸我的车?!”张颂斌气得一连声,“谁干的?!”
他怒火冲天地看向常村长等人,众人却都满脸诧异。
常江更嚷嚷着:“是谁砸了张总的车,查,必须查!”
查了监控,砸车的是附近知名的精神病人。曾经社区工作人员上门慰问时,被这人逼得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,报了警才逃出来。
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张颂斌恨恨地看着常村长,常村长也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谁能保证不出意外。”常村长感叹。
张颂斌有点狼狈地走了。
常村长转身问常江:“砸车这事,尾巴收拾干净了吧。”
“干净的,姓张那小子抓不着把柄。咱们早就商量好了,他答应,一切好说;他不答应,把他拖在饭店,找人砸了他的车。”
“他应该知道是我们干的吧。”
“知道,你看他那眼神。”
“让他清醒清醒,强龙不压地头蛇。”常村长冷笑一声,“海大富二老婆想独吞我们的副食街,断我们生路,我倒要看看,谁敢来。来一个砸一个,来一车砸一车。”
乌玉没喝酒,开着面包车一脚油门,车子拐了个弯,停在水果摊前。
常村长问她:“这是干嘛?”
乌玉跳下车,点着最贵的水果让摊主拼了个三百块钱的果篮,送到张颂斌所住的高档小区物业处,请对方送到业主家里:“给张总压压惊。”
常村长笑了:“小玉脑子真活,礼数周全,让张颂斌又生气又挑不出毛病。舒坦。”
乌玉笑笑,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夜色。
她没说,送给张颂斌的果篮里,塞了张自己的名片。

